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北京各大庙会即将开门迎客。捏面人，是北京庙会的经典民俗印记，这种深受人们喜爱的民间传统艺术，早已与春节的喜庆氛围深度绑定，成为老北京年味里的文化符号，也在几代北京人心中留下了深刻记忆。
1959年，孩子们最喜欢围在“面人汤”汤子博爷爷身边看他捏面人，听他讲故事。高宏摄
老艺人广收弟子倾囊传授
新中国成立后，传统民间手工艺得到国家的重视。1954年，中央手工业管理局在北京召开会议，明确提出要保护和发展各种工艺美术行业，并且要尊重和爱护有高手艺的老师傅。
面人，也叫面塑，是地道的北京民间工艺。早在新中国成立前，捏面人常被人看作是“哄小孩儿的”“卖玩意儿的”，手艺人为了糊口不得不走街串巷，或者拖家带口四处漂泊，甚至还有不少老艺人被迫改行，如第一代“面人郎”郎绍安就曾转行卖过烤白薯。
上世纪50年代，北京相关部门主动寻访转行的老艺人，邀请他们加入手工业生产合作社或国营工厂，使其重拾旧业，不少身怀绝技的老艺人在政策的感召下纷纷归队，手工艺行业迅速回温。第一代“面人汤”汤子博就是其中之一。1956年，汤子博被聘请到中央美院从事教学工作，使面塑艺术正式进入学术殿堂。捏面人老艺人郎绍安“面人郎”也加入到北京手工业生产合作社，不久又参加了美术服务部的研究工作。（1955年4月17日《北京日报》2版，《我一定好好学习，多捏新样式的面人》）
渐渐地，不再为生计奔波的老艺人有了更多时间去精进手艺。他们创作了一大批反映社会建设、百姓生活、时代新风的作品，让古老的面塑艺术焕发出新的生机。比如郎绍安创造出许多新题材的作品，像“邻里服务所”“敬老院”等，此外他还创制了一种外面涂漆的仿珊瑚、仿松石面人，让人耳目一新。（1960年10月14日《北京晚报》2版，《“面人郎”和顾客见面》）汤子博老先生还对传统面人进行了创新，将签举式的玩偶改为托板式面塑艺术品，并创新了核桃面塑，能在半个核桃壳内塑造27个人物，再现“三英战吕布”“木兰从军”等场景。（1959年2月8日《北京日报》5版，《面人汤的新作》）
1960年10月14日，《北京晚报》2版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捏面人这类传统民间技艺还登上了国际舞台。1956年8月，郎绍安应邀赴英国伦敦参加第四届国际手工艺品展览会，这是我国手工艺品第一次在英国大规模展出。在10多天里，郎绍安每天表演捏面人时展台前总被挤得水泄不通，观众们兴致勃勃地盯着那些彩色面团在他的指尖上变成栩栩如生的京剧角色、童话人物。（1956年9月8日《北京日报》4版，《参观者看了赞不绝口》）刚看到郎绍安捏出面人的鼻子、眼睛，围观者中就有人大喊“我要预订！”当时，一个普通面人售价10先令，精致些的仕女、卫兵要1英镑，这对普通英国家庭来说并不便宜，但每天仍供不应求。（1956年10月18日《北京日报》2版，《小小面人饮誉伦敦 牙刻刺绣大受欢迎》）由于每次表演都很火爆，为了使站在远处的观众看到，展会还特意在郎绍安的工作台顶上装了两面大镜子。伦敦电视公司为此还作了电视广播，英国影片公司拍了纪录片，惊叹其“指尖绝活”。（1957年1月16日《北京日报》2版，《我出了一趟国！》）
1956年10月18日，《北京日报》2版
过去，为了保住饭碗，手艺人对自家绝活秘不外传，很多行当只靠父子或家族传承，很少带徒弟。有了归属后，老艺人对学生倾囊相授。1959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面人汤”面塑工作室成立，还打破“传男不传女”的惯例，在全国范围内招生。经过绘画、雕塑和文化课等层层选拔后，最终招到一名学生，即后来的著名面塑艺术家董凤岐。经过汤子博的精心传授，1962年毕业时，董凤岐已掌握了面人的制作技法，还作出了不少优秀的作品。（1962年6月22日《北京日报》2版，《“泥人张”“面人汤”热心传艺》）郎绍安坚持民间传统帮带的方式收徒，不管是因为爱好自己找上门的，还是为了谋生学手艺的，只要有人愿意学，他都愿意教。得知家附近一青年因下肢瘫痪不能外出工作时，他还主动上门收徒，助其自食其力。
1960年，“面人郎”郎绍安在教徒弟。贺家宝摄
老艺人公开技法、广收弟子，让面塑从家族走向社会化传承，培养出一批面塑传承人，延续了艺术火种。
捏面人重返庙会成“标配”
改革开放后，北京的面塑行业注入了新活力。
1981年，“面人曹”的第三代传承人彭小平利用制作核桃面人的一技之长自谋职业，成为北京首批个体户之一，也是北京第一个下海经商的传统手艺人。当时，北京工艺美术商店、友谊商店等率先恢复民间工艺专柜，引入面塑售卖。彭小平的作品入驻友谊商店后，他捏的面人摆在小玻璃罩内或核桃壳里非常抢眼，许多来北京旅游的港澳同胞和外国游客都争相选购。那时，他捏一个月的面人摆上柜台后，两三天就售罄。有一次，面人刚上架两个小时就被一个国外旅行团包圆了。仅1981年上半年，友谊商店就卖出彭小平制作的各种面人500多件。（1981年7月28日《北京晚报》1版，《利用一技之长自谋职业》）
1981年7月28日，《北京晚报》1版
1983年，彭小平注册了商标“面人彭”，开创面人行业品牌化先河。随着市场需求日益旺盛，量产迫在眉睫，彭小平想到了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今中国国家博物馆）做临时工时见到的文物复制，于是，他租下8000平方米的工作室，推行“师父创样、徒弟量产”的模式，第一个样品自己做，后面批量的产品由徒弟按原作标准复制完成，再远销海内外。那些年，最高峰时有400多个工人同步创作，实现了标准化生产，传统民间艺术面人得以规模化推广。（2017年9月7日《北京日报》14版，《面人彭》）
后来，捏面人等传统民俗技艺重返庙会与商场，让更多市民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
1985年，在地坛庙会上，手工艺人现场捏面人吸引了众多市民。 叶用才摄
1985年，地坛春节文化庙会开幕，这是改革开放后，北京为恢复民间传统活动、丰富群众文化生活首次举办的大型文化庙会。当时，面人被纳入民俗手工艺品区，主办方邀请了多流派面塑艺人驻场。据本报1985年2月19日1版《逛庙会》报道，当天，“面人郎”郎绍安和他的徒弟张宝琳在庙会上进行捏面人表演时，吸引了众多“面人迷”。其中一个小“粉丝”只有八九岁，她是专程为看捏面人表演而来的，郎绍安不仅送给她各色的面团，还现场“收徒”，为其讲解捏面人的技术。
1985年2月19日，《北京日报》1版
打那以后，捏面人就成了北京各大庙会的“标配”，与皮影、剪纸、糖画等民俗技艺“组团”，唤醒了市民对传统市井生活的集体记忆。与此同时，这一老手艺还不断玩出新花样，不仅是简单的现场捏制，还逐渐增添了创意展示、互动体验等；面人内容也不断翻新，既有传统瑞兽、经典人物，也有新潮萌娃、热门偶像等，鲜活又吸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王府井工艺美术大厦、前门大街的工艺品店等陆续设立了面塑摊位或专柜，各流派面人作品成为商场特色文创品类。北京饭店、长城饭店等陆续常态化引入面塑表演，不少商场也在节庆期间邀请手工艺人现场表演捏面人，带动销售与文化传播。随着民俗旅游升温，还有一些中档饭店、特色餐厅里也出现了面塑艺人的身影，经营者别出心裁在大厅中间搭置了舞台，定期有捏面人表演，让食客享受美食的同时大饱眼福。（1996年9月28日《北京晚报》3版，《饭厅里捏面人剪纸影》）
面塑走向市场，提高了销量，更扩大了传播范围，也让古老的北京城提高了知名度。
1994年，市化工实验厂职工张志雄利用业余时间钻研面塑艺术，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受到行家好评。 吕坚摄
“指尖使者”搭建中外沟通桥梁
上世纪90年代，北京的国际交往日益增多，面塑已超越传统手工艺的范畴，在多场国际交流活动中亮相，成为城市文化名片之一。
1993年，“面人郎”第二代传承人郎志丽受邀随北京申办2000年奥运会代表团赴摩纳哥蒙特卡洛助力，她以和平鸽、兔子为主题创作出各种精美面塑，作为特色礼品赠予国际友人。期间，美国亚特兰大市市长秘书慕名而来，恳请她制作一枚1996年奥运会吉祥物纪念章面塑。郎志丽精心捏制了一个半立体作品，市长梅·杰克逊收到后赞不绝口。（1993年11月7日《北京日报》6版，《郎志丽“面塑”情系蒙特卡洛》）
1993年11月7日，《北京日报》6版
那些年，“面人汤”第二代传承人汤夙国在加拿大举办了中国面人个人展，同步开展现场技艺演示，不少北美民众第一次近距离领略面塑的魅力。199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汤夙国“民间工艺美术大师”称号。（2001年7月12日《北京晚报》4版，《运河文化带建设今天迈步》）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举办期间，传统面塑手艺再次惊艳世界。北京民间工艺美术大师“面人张”张俊显受邀到奥运村展示技艺。一天，古巴女排教练欧亨尼奥拿出亡妻的模糊黑白传真照，恳请他复刻。张俊显耐心询问了肤色、样貌特征后，精心打磨出成品。当欧亨尼奥见到栩栩如生的面人时，瞬间红了眼眶、潸然泪下，他握着张俊显的手不停致谢。这份跨越国界的温情，也让现场众人深受触动。残奥会期间，张俊显的面塑更是深受青睐，他每天伏案创作12个小时，仍赶不上各国运动员的定制需求。不少运动员将定制的面塑带回残奥村后，主动做起“活广告”，经过口口相传，北京面塑的名气越来越大。（2008年9月9日《北京日报》10版，《“每天捏12小时面人还是供不上！”》）
2008年9月9日，《北京日报》10版
随着国际影响力的提升，北京面塑成为跨文化沟通的“指尖使者”，让世界读懂中国民间艺术的魅力。
入选国家级非遗广泛传播中国文化
进入新世纪后，北京“面人郎”“面人汤”先后入选国家级非遗项目。
2017年，在石景山区银河小学的美术教室里，特聘教师李晓军为同学们上捏面人手工课。 吴镝摄
为了让这门老手艺延续，2004年，西城区首批“家庭艺术馆”挂牌，位于羊肉胡同的张宝琳面人家庭艺术馆便是其中之一。免费开放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登门学艺。中关村一小美术教师贾会珍在学校的支持下，不仅给学生们开办了面人课，还在学校举办了研讨会和展览。（2006年2月8日《北京晚报》2版，《年轻人围着大师学“传统”》）
2006年2月8日，《北京晚报》2版
东城、西城等区的很多中小学开设了民俗艺术课，深受学生欢迎。张俊显等多位面塑老艺人多年坚持走进校园，课前还精心手写教案，毫无保留地传授技巧，用沉浸式教学让非遗在青少年心中扎根。（2012年9月20日《北京日报》6版，《面塑大师忙赶场》）
文旅融合也为北京面塑发展打开了新的大门。2019年，非物质文化遗产体验正式上线爱彼迎平台，并接受世界各地的游客预订。当把捏面人这个老技艺放到全球旅游平台后，彭小平工作室很快变成了面向全球游客的非遗课堂，不少外国人第一次认识了面塑，上百名游客到店体验。（2019年10月30日《北京日报》7版，《京城非遗“触网”迎世界游客》）
2019年10月30日，《北京日报》7版
“能不能再捏一个冰墩墩？因为我家有一对双胞胎。”2022年冬奥会期间，摩纳哥亲王阿尔贝二世在人民大会堂体验面塑制作时的一段短视频火遍全网。身旁为他制作面人的，正是“面人郎”第三代传承人郎佳子彧。在此之前，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并通过拍摄面人制作的Vlog（视频日志）、创作面人作品推广品牌等方式，让非遗更多地进入大众视野。从发布第一支制作侍女面人的视频开始，他的全网粉丝数早已超过200万。他还尝试使用3D扫描技术为家族老藏品数字化建档，通过科技手段为非遗文化的传播提供了更多可能。（2023年11月15日《北京日报》11版，《努力让非遗成为当代艺术》）
如今，北京捏面人早已超越了“手艺”本身，成为春节文化的鲜活注脚。它用软糯的面团承载着团圆期盼，用精巧的造型定格着节庆喜悦，在传统与创新的碰撞中，让古老北京城的年味愈发醇厚绵长。
资料来源：京报集团图文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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